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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小告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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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小告別

第六十四章

陶西水醒來的時候是個傍晚。

湖心城堡的大多數房間都有窗,陶西水躺在床上,看著從外面透進來的一點點光亮落在他身上。最危險的時期和高燒的時候已經過去,醫生沒有陪在他的病房裏,整個房間裏只有他一個人,很安靜。

然後他緩慢意識到之前發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。

他被捅了,很深。

到現在他都記得尖刀入體時那種冷。

陶西水躺在床上回憶了一下當時的感覺,他那會兒正在想什麽?

好像是想到了一句話。

她說他利益至上背刺朋友。

說那句話的時候,她的眼睛直直盯著他,看向他的眼神如同一只小獸。

他可從不知道她跟洛娜的關系有這麽好,還能為別人打抱不平。

後來他又想起面對他自己的時候,白穹似乎也沒有區別對待,在那個腥臭難聞的地下實驗室裏,是她停止脊背把他拉到身後,對上鄭小小冰冷的槍口。

她似乎就是這樣的人。不管別人怎麽做做了什麽,只要是她認定的想好的決定,都會不顧旁人想法地實踐下去。

一往無前地繼續下去。

當時的他似乎非常非常清淺地笑了一下。

然後就是一柄突如其來的尖刀捅進他的胸膛。

在場沒人反應過來楊李的動作。

反而是中刀後,懷山第一個意識到兇手,壓制住了對方。

那時,他脫力般地往後倒下。

心裏滑過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:如果他就此死了,白穹會是什麽反應?

陶西水撐著病床兩側試圖坐起來,但術後虛弱的他沒能起來。

於是他重新躺回床上。

看來是沒死成了,他想。

傷口因為他的牽扯傳來隱痛,陶西水仔細感覺了一下,似乎還有一種愈合的癢意混在裏面。

高跟鞋的聲響從房門外傳來。

陶西水的眼神微微一凝,看到洛娜推開了他的病房門。

洛娜懷抱著一束嬌艷欲滴的鮮花。

湊近了,陶西水才認出來那些花不過是以假亂真的絹花。

洛娜把花放在他病床旁的櫃子上,心情不錯地調整了一下花瓣的角度後才轉身打量著陶西水的臉色,伸出戴著絲絨手套的手拍了拍陶西水的臉,評價道:“恢覆得不錯。”

陶西水露出他標志微笑:“謝謝?”

“不客氣。”洛娜說,“不過,你確實得感謝我另一件事。”

“哦?”陶西水說。

“楊李,捅你的那個修理工,死了。”洛娜微微翹起下巴,“我殺的。”

洛娜的視線落在陶西水的臉上:“畢竟我不喜歡有人對我的所有物動手動腳,很不禮貌。”

聽到這個形容,陶西水挑眉。

洛娜微微一笑:“後面這句話是我對白穹說的。”

陶西水表情不變,眸色漸深。

“你猜,”洛娜輕柔地替陶西水整理頭發,“她怎麽回我的。”

“沒興趣知道。”

“是麽,”洛娜又笑了,“可你的面部表情不是這麽說的。”

“你忘了嗎?我好像告訴過你,一切謊言在我面前無處遁形。”

陶西水的眼睛冷冷地盯著洛娜。

但洛娜笑意不減:“就是這個表情。你知道我最喜歡你哪一點嗎?每一次每一次我聽到你說出口的話和心裏想的都截然不同。”她的手指輕輕拂過已經被包紮完畢的陶西水的傷口,“心口不一。你是個偽善騙子,陶西水。這才是你的真面目。”

“騙子就應該擺正自己的位置,你說是不是?”洛娜留下這句話後如來時一般翩然而去。

留她身後的病號忽然爆發出一陣咳嗽,震得陶西水胸口發痛。他強撐著摩挲床鋪,直到抓到一條鏈子,吊墜是一個被磨穿了小孔的子彈。

他的掌心捏著那條鏈子,很緊。

但眼前的視線逐漸模糊起來,臉色慘白的陶西水無力地跌回床上,重新陷入昏睡。

昨天半夜陶西水的情況反覆,高燒不退,等在房外的白穹和懷山直到第二天淩晨才離開。

懷山需要回去休息補覺,但白穹只需一個極速充電頭就能重新恢覆精力。所以第二天,只有她一個人回到了陶西水的病房前。

白穹伸手想要叩門,但又猶豫了,萬一裏面的病患正在休息呢?

於是她放下手,輕輕推開門。

透過房門的縫隙,她看到雙眼緊閉的陶西水。於是她放輕動作,躡手躡腳地溜進病房。

陶西水的臉色慘白,處處透著一股脆弱。

閉上眼的時候跟他醒著的時候完全不同。

白穹掏出兜裏珍貴的蘋果幹。

現在的水果已經非常珍貴稀少,她沒能找到新鮮的蘋果,只有蒸幹水分的蘋果幹。

白穹把包裹緊實的蘋果幹放在陶西水病床旁的櫃子上,然後看到了那一束跟陶西水風格大相徑庭的絹花。

看來,在她之前已經有人來過了。

白穹逗弄了一下鮮艷的花朵,將花枝調整地更加舒展。然後她的目光落在陶西水身上,看到他伸出被子外的突兀的右手。

白穹伸手輕輕拽了一下陶西水握著的鏈子。

沒扯動。

即使在睡夢中也牢牢抓著的東西想必對陶西水而言很重要。

白穹沒有繼續拽,只是替他把手掌放回溫暖的被窩裏,掖好被角,離開了。

白穹走出病房時帶上房門,哢噠一聲,驚醒了昏睡中的傷患。

陶西水猛地睜開眼睛。

他似乎做了個不太美妙的夢,腦門上溢出冷汗。

下一瞬,他看到床旁櫃子上的果幹。

……

白穹沒能清閑多久,早晨還沒過去,她又得到了一個壞消息。

鄭小小拉響了外面的鐘,來求援。

這個消息是年燈帶給她的。她們兩個是現在唯二兩個知道內情的人。

雖然年燈並不喜歡紀梵和他的女朋友,但年燈沒有隱瞞這個消息。她把決定權交給白穹:“要不要去,你自己決定。”

年燈帶上裝備,遇到鄭小小的時候,她正無措地待在紀梵身邊。

紀梵這個掠食者試驗體與初見時非常不同,他正喘著不妙的粗氣,眼睛裏失去了原本的光澤。

白穹一眼就判斷出來,紀梵快死了。或者至少可以說,紀梵的人類意識快要消失了。

鄭小小在一旁六神無主:“怎麽辦,怎麽辦白穹……”

白穹沒有編造一個更美好的謊言,她直白地告訴眼前這個女孩:“紀梵快死了。”

“怎麽會,”鄭小小不可置信,“他之前還好好的。”

“是突然就這樣了嗎?”

“早上的時候,他似乎突然無法控制身體,然後就開始不對勁了。”鄭小小說。

白穹不是一個會醫治掠食者的人,但她知道怎麽對待一個命之將絕的人類。

她蹲在紀梵身旁,看著那雙透出人性的眼睛:“你還有什麽要交代的?”

紀梵緩慢眨了眨眼睛。見狀,鄭小小立刻拿出了一塊簡易的手畫板。

紀梵的手爪依次點在上面,組成一個字,然後是一個詞,接著是一個句子。

他說:“對不起。”

而一旁的鄭小小已經快被自己的眼淚淹沒了。

見狀,白穹微微退開,把空間留給他們。

這對兒苦命的情侶抓住最後的時間互訴衷腸,直到最後鄭小小爆出一聲哭嚎。

白穹明白,紀梵死去了。

她遙遙看著傷心的鄭小小。

或許未來有一天,她也會同樣經歷鄭小小的一切,會嗎?

白穹不知道。

她靠在樹上,看著鄭小小整理好情緒向她走來。

白穹站直身體。

鄭小小的眼眶還是紅的,但講出來的話依然很清晰。

“紀梵……死了。”鄭小小說。

白穹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著她,紀梵身為研究員時死過一次,而後又作為掠食者試驗體又死一次。對於愛他的鄭小小說,她已經經受了紀梵兩次離開。

白穹不知道這種經歷對鄭小小來說是更讓她堅強還是更讓她脆弱。

“我其實不是不能接受他的死亡,我只是……”鄭小小開口,與其說她是講給白穹聽,不如說更像是在自言自語,“紀梵是我能拼命抓住的最後一個人了。”

白穹理解鄭小小的感受。正如她在巨變後失去的那些,懷山也是她唯一錨定要保護的存在。

“爸爸媽媽走了,哥哥走了,現在,紀梵也走了。”鄭小小說,“從今以後,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我一個人了。無處可歸,無人可依。”

鄭小小的命運正如她的名字一樣,小小的一個人面對這個陌生而令人恐懼的世界。

鄭小小沈默了一會兒,從懷裏拿出一疊紙,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寫字。

“給你的。”鄭小小說,“紀梵出來以後就在惦記這件事,他想把他所有知道的都寫下來。他說這就是他變成這副樣子的唯一意義了。”

白穹接過,低聲道了句謝。

“別謝我。我想過了,如果求援的時候沒人來,我就把這些都毀了。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讓我在乎的人,我也不想在意這個世界以後的樣子。”

鄭小小仰起頭:“還有,我不會為之前的事道歉的。”

白穹微微一笑:“我知道。”

“知道就好,”鄭小小說,“快滾吧。”

白穹卻沒動:“那你呢?要回去嗎?”

“回去……”

鄭小小的眼神有一瞬間的迷茫,她垂下頭,風撩起她的長發。

“回不去了的。”

鄭小小背對著白穹擺了擺手,率先邁開步子,朝著樹林深處走去。

白穹不知道這個女孩為自己選定了什麽樣的命運。但那是她無權幹涉的事。

她們只是短暫地相遇,彼此窺探到一絲對方的人生,然後分離。

離別是她們必須在現在這個世界上學會的課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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